童言:离家愈久,愈是惦念童年时住过的老屋子 - 我有故事

浏览次数: 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日期:2018-01-30
童言:离家愈久,愈是想念童年时住过的老房子 | 我有故事

1

作者按:

我的家乡有两处。


一处在广州。珠江河南方,老城区老街道,知晓的人并未几。另一处在潮州。外婆的几百年迈房子,与富豪李嘉诚祖居,只相隔几步。


或者离家久了,时常怀念这两处地方。外面攒起的人和故事,是时分拿出来写写,算给自己一个交接。

文|童言

插画|?语


记忆中,与龙溪首约712号第一次握手,是一个大年节夜。


那天,太阳快下山前,母亲已把家里扫除得干干净净。剩下些许精神,留着给她洗个除旧迎新的澡。水,温得有点烫,从头倒上去,脚板温暖得发麻。擦干身子,吹干头发,母亲给她套上新打的桃白色毛衣,和橘红底格子外套。


她不喜欢那件外衣,非要穿灯炷绒裙子。两母女来往来来往去,站在旁边的爸爸终于看不外,出来当和事佬。


他蹲上去,把她裹进外套:


“里面好冻呢,冻病佐就吃唔到好野啦。” (里面很冷呢,冻坏了就吃不到好东西)


不知道是屈服于好吃的,还是爸爸的温顺,她眼睛瞪着爸爸,犹豫了几秒,最后颔首应承。


一家人动身了。


爸爸抱着她,忙着赶路。母亲在前面追着,忙着提年货。只要她最闲,伏在爸爸的肩头,小脑袋盯着前方。浓黑的街道,像看不清的河水,严密相随。两旁窗户,透着热闹的水蒸汽,渐行渐远。她像坐在船上,跟着爸爸的步调,摇摇摆摆。


过了马路,他们下了五六级石阶,进入另一条巷子。之所所以另一条,因为眼前很笔挺,不像他们刚走过的那条,眼睛须要绕弯儿。她还看到进口砖墙上方,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牌子。她还认不得字,但画在最后面那个图案,看起来像动画片上看到过的龙。


爸爸可能觉得累了,把她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,继承往前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换了多少次胳膊,一家人离开一幢房子前,停靠上去。爸爸好像很熟悉这里,门都没有敲,顺次推开铁门,木门。顿时,嘈杂、灯火、人气,像爆破的气球,一下喷在她脸上。


“童童,快d叫爷爷!” 爸爸笑着说,气还没喘过去。 (快点叫爷爷)


“爷爷。” 


她说得很小声,认生的目光,测验考试识别面前这个叫“爷爷"的人。他的鼻子很高,颧骨也很高。额头连着脑袋,光明亮一片。她还发现这个白叟的眼睛,和爸爸的很像,都是小小的,很有神。


“乖!”爷爷呵呵笑起来,显露一排邪气的牙齿。


“呢个系??。” 爸爸又立刻先容道。(这个是奶奶)


她把脑袋转向叫“??”的人,迎面却撞上一股浓郁的风油精气息,熏了眼睛。揉了揉,眼前呈现一张圆润的脸,色泽柔和而内敛,像一颗淡粉色珍珠。


“??。”她说。


奶奶延迟了几秒,才反映过去,拍了拍她的小手。奶奶好像对她身上衣着的外套更感兴趣,没有问就伸手翻出里衬,检讨了一会,对母亲说:“件褛好靓喔,阿八出差买返来嘎?” (外套很美丽,是不是阿八出差买回来的?)


”我自己缝嘎。” 母亲食指戳了戳自己胸口,很是骄傲。


奶奶没有笑也没说话,前面银灰色发髻,精打细算。


爸爸领着她又意识了好几组一家三口,满是偶数打头,二伯,四伯,六伯。还有姑姐,姑丈,和比她大四个月的表姐。这些人都在做无规矩活动,声响像打翻了的水,泄得四处都是。


“筹备开饭啦!”


听到不知道谁的一声喊,大家行为突然有了目的。拿碗筷的拿碗筷,端菜的端菜。客厅中央大圆桌,不一会就开出了花,从餐具到食品,层层引入花蕊--一整只冒着肥油的白切鸡。


她被放在母亲旁边,刚坐好,大人们就举起杯来。她也学着样,用可乐去够那堆密密层层树枝一样的手。


“阿爷阿?身体安康,大家平平安安,心想事成!”


玻璃杯在半空交织,喜悦之情浮在下面,像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

等大家从天上掉回世间,团年饭开始。


奶奶的碗最先被填满,媳妇儿子夹来白花花的鸡胸肉。她看见奶奶先用手把肉撕碎,再含进嘴里,用只剩下两颗牙的牙肉来品味。两团腮帮子一鼓一鼓,很是可恶。


母亲喂了她几口饭,便欠着身子起来,筷子朝鸡尾标的目的奔去。


“阿爷”,母亲夹起一块,“你最中意?鸡屎忽!” (爷爷,你最喜欢的鸡屁股)


鸡屁股越洋跨到爷爷碗里。爷爷笑着说谢谢,满酡颜光。


她见状,连忙靠到母亲耳边:


“鸡屎忽好唔好味嘎?”(鸡屁股好吃不?)


“你自己问阿爷咯!” (你自己问爷爷)


爷爷听见对话了,眼睛笑笑:


“喏,俾你试吓勒。”(喏,给你试试)


鸡屁股又从那头送回这头。


半信半疑,警惕咬下去。


哎呀!怎样像胳膊底下那股滋味啊!


连翻带滚吐出来,一桌人哄堂而笑。



吃完大年夜饭出来,和爸爸母亲逛了花街,买了菊花桃花和鸡冠花。欢欢喜喜回抵家,妈妈替她脱去外套时说:


“你睇吓,今日件杉,连阿?都话好睇啊!” (你看看,明天的衣服,连奶奶都说难看)


她没说话,心底还是觉得本应当穿裙子。


午夜到来那一刻,整片南华西区域,处处爆仗声音。爸爸也像楼上楼下街坊那样,在门口甩出一串鞭炮。


新的一年就这样降临。


她跟龙溪首约712号的故事,正式开端。





来,先聊聊这条巷子。


根据记录,清朝时的广州十三行,出了两位世界首富,一姓潘,另一姓伍。他们相中事先都是野水塘的珠江河南边,分辨大兴土木。因为两位首富皆来自福建,为了不忘祖志,便取家乡泉州龙溪乡之名,把此地名为龙溪,分龙溪首约,龙溪二约。


“约”这个词,和“街”或“路”同理。但究竟“一约”等于方圆多少里,事先的建筑师估量心里都算不清楚。反正就是往更大的建,往更美的建,为自门第代,为来打工的老乡,也为老家,为国度。于是,轩堂馆阁,亭亭而破,岭熏风劲吹,胜过东方皇宫。


清末民国初,侨商也来这儿建宅安居。他们在龙溪首约边上,勾出了200多栋西关骑楼与红砖洋房,与潘家伍家天井相响应。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知青返城,为了觅得更多室第空间,平房与矮楼,见缝插针,添进原有的修筑群。直到连一双筷子都挤不进,“约”就即是一条冷巷,全长270米,宽约并排四个胖子或三个瘦子。


“你自己落地行吓!” (你本人上去走路)


进入龙溪首约,爸爸终于横下心,把她放在地上,头也不回往前走。她喊了几声“爸爸”,见挽不回局势,只得自己走路。耷拉着头,鼻子嘤嘤嘤,25码小皮鞋边走边生气。但走着走着,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赌气。地上开展一片景致,吸走了她全部留神力。


那是坑坑洼洼的麻石块,俄罗斯方块一样,镶嵌出脚底下的路。每一块形状都不一样,矩形,长条,颜色也各别,绯白色,鹅黄色,淡灰色,就像幼儿园里玩的游戏,她不由蹦蹦跳跳起来。


有些石块上刻了些字,笔划单一,庄严得有点阴沉。她揣测可能是墓碑,那就和逝世人有关。脑壳突然显现前几天看到的彩色遗像,正正挂在某户人家关闭的客堂中心。心头一惊,赶快绕开快跑,追上爸爸的手掌。


“老窦,点解d人要上公厕啊?” (为什么这里的人要上公厕?)


他们正经由公厕区域,酝酿了上百年的夜香,浓烈得档次明显。


“因为很多多少人屋企?厕所,就要出来便利咯。” 爸爸解释道。(由于良多人家里没有茅厕,就要出来方便)


她实在光临过这个厕所。一次半路焦急不由得,母亲只能领她出来。


水泥地上湿淋淋,参和了许多不明液体。几盏灯胆昏昏欲睡,撑不起局面。她半蹲着,屁股悬空,决心与空中保持半尺距离。底下粪渠穿过两腿间,堆满来自生疏人的分泌物,数目之多,外形之怪异,远远超越“恶心”的极限。墙上还粘着几条蜈蚣,各怀鬼胎。她远远防备着,恐怕它们来个突然袭击。十分困难方便完,突然,脚下“哗啦”一声。她不知道那是水闸按时冲厕所,认为魔怪来了,吓得叽里呱啦跑出来。


“当前再也不出来了!”  她想,同时光荣奶奶家装了厕所,不用日日阅历这种梦魇。


因为有爸爸的手拉着,她可以很放心,把路走得非常不像话。小脚后面走,身体前面赖,下巴仰起朝天,欣赏头上风景。瘦骨嶙峋的晾衫竹,一行直一行歪,腾空架在两排房子间。竹竿上晾着每家每户的身外物,上衣、胸罩、裤衩,彩旗一样,顺风飘荡。


一直快到巷子的另一头,即是712号。


平川而起三层楼,骨骼都是发黑了的木头。她才看清铁门上原来钩了花,油漆掉得斑雀斑点,像朽迈脸上的印记。这种款式的房子,www.809.com,全小路两边都是。互相紧挨着,似一支被人挑剩下的伤老残兵的部队。


712号的前身,是大火烧剩下的几根木柱子。 冲着“火烧旺地”的风水,在这里给新人建新居,最吉祥不过。奶奶的爸爸是修建师,却觉得这儿地基不稳。怕坏了自己名声,连忙谢绝这项义务。最后由爷爷的爸爸出马,里面请人来建。房子落成后,做作成了“童家”繁殖后辈的依据地。


房子除了前门,还有后门。


单说“后门"两字,不觉得稀罕,最多就是另一个出口。但龙溪首约的后门,非同平常。因为从这里出去,不克不及走路,而要坐船。


抬手号召,头戴海笠的?家人,慢慢驶来。他们手撑竹篙,清唱淡水歌,带着艇仔粥的喷鼻,飘过水面。上世纪五六十年月以前,龙溪首约藏着一个“后花圃”,叫“漱珠涌”,因有“卧龙漱珠”之象而得名。这条涌实为珠江一分支,不急着入海,便悠悠荡荡顺着平易近宅,穿过漱珠桥,始终到龙导尾??,再如血液经脉,通向南郊各乡。


河南(珠江河南边)风行时代,这里就是城中地标。白日水畔河滨,绿树成荫,天黑吊脚楼上,把酒当歌。又有水,又有景,当然少不了文人骚客。他们挥笔弄墨,写下:“打桨环珠桥畔过,莫愁居处半成村。”


到了童家五兄妹生长时,他们每天的文娱,除了便宜木头枪,就是扑通扑通跳进涌里泅水。蛙泳蝶泳自在泳,样样粗通。横渡珠江?基本不在话下。等奶奶喊吃饭了,一个个少年,从水波中冒出来,死后带着闪亮亮的倒影。


后来,住的人多了,倒进水里的渣滓也多了。清鲜水汽,逐渐浮起熏人的臭味。童家孩子才刚长大,漱珠涌就崎岖潦倒了。人们只能找来水泥,把它的为难,密不通风地封起来。待她来临于这个家族时,“后门”成了传说,也成了游玩和买肠粉杂货的地方。她想象不出大人们口中,开门见水,媲好心大利威尼斯的气象。通向后门,对她而言,就是跨过一面下水道盖。


一面满嘴铁锈,牙齿疏落的下水道盖。


一天,她正要去后门玩。一出脚,没站好,整条腿插进盖子里。双方又刺又狠的铁条,从小腿一路刮到大腿,还割破膝盖刚结痂的伤口。


几双手很快就围下去,敏捷地荡涤,止血,涂药。不一会儿,嫩白皮肤上,一道道紫色液体,如条条泪珠滚落。地上又红又紫的圈点,成了上幼儿园小班那年,最深入的印记。


快走到712号时,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
停上去,把菜篮子放到地上,哈腰开始倒腾。最后才买的鱼和肉,改塞至篮子底层。生果和蔬菜抽出来,放在下面以作掩饰。她在旁站着,饶有兴致地欣赏起印在墙壁瓷砖上的书法书画。


“行啦!” (走吧)母亲表示她跟上,还是不释怀,边走边提起篮子,左看右看,确认假装妥善。“等阵你阿?肯定过去八卦。” 母亲说,好像在忠告自己,也像在警告她。


她觉得怀疑,印象中的奶奶,可不觉得需要壁垒森严呀!但小时分不明白的太多了,也就没说什么,乖乖跟在前面,向712号走去。


奶奶眼睛不好,青光眼。奶奶耳朵也欠好,中重度耳聋。两种残疾的起源,没有人给她说明白过。却是表姐好像恶作剧讲过,奶奶的耳朵是被日本鬼子的大炮震聋的。


”?只眼呢?” (那眼睛呢?)


“唔知啊!” (不知道啊)


不过,和这么一个半瞎半聋的老奶奶打交道,一点也不吃力。不知家里谁给编了手势,反正举起大拇指,就代表爷爷,小拇指,就是姑姑。她爸爸排第八,那就大拇指食指张开,一个“八”字。奶奶一看到主语,剩下的连猜带蒙,多少能“听”出个毕竟。所以家里大大事,俱逃不过奶奶掌心,连她家日子过得好不好,一看菜篮子就估摸出来。


母亲防的,就是这个。


果真,一进712号,奶奶踢着拖鞋,小碎步迎下去。


“买完菜返来啊!”


嘴上说着,青光眼睛爽利扫过菜篮子,手很实时也下去翻动。


母亲早有准备,拿出一袋光漆漆的美国进口蛇果,让她亲手塞给奶奶。


“?客气啊!” (这么客套)奶奶说,“多谢?啦!”


说罢,怀抱苹果,快步游进厨房。




出了门,她不依了。最红最大的苹果,怎样没有她的份?!


“阿?老了嘛,就等?愉快吓咯。”母亲说,“做人最紧要识做。” (奶奶老了嘛,让她高兴一下。做人最重要会做。)


“乜叫识做?” (什么叫会做)


“你大个就明嘎啦。” (长大了你就明确了)


母亲并不是奶奶的最佳媳妇人选。她从母亲和他人碎碎嘴时听来的。


奶奶相中的,是对门一个女孩。从小一条街长大,知根知底,门当户对。成果小儿子却从海南岛带回一个本地姑娘,连粤语都不会说。熬成婆的奶奶当然不愿意,明的暗的摆明表里之分。母亲把这些辛酸故事都攒起来,时不断当糖一样喂给她听,不晓得是想教导女儿,仍是想要女儿来同情。


此中一个故事,母亲叙说了许多遍。


那是隆冬尾月,她刚诞生几天。没有外家帮助的母亲,自己一手喂奶做饭洗尿布。结果,伸手出去晾衣服,吹了风,着了寒,发动高烧。爸爸要带母亲去看大夫,把奶奶招过去帮助。正好姑姑还在喂奶,便也过去,匀出几口给她喝。


看完病回来,母亲整团棉花一样,靠着爸爸进楼梯。同时,二楼传来婴儿哭泣,无助而惨烈。母亲一听,直觉是自己女儿,眼泪立刻像血一样滴出来。拽起爸爸的手,一步一摔,向楼上爬去。


开门一看,姑姑抱着表姐摇啊摇,奶奶逗得欢喜。


“?我呢?”她问。 (那我呢?)


“你系旁边无人理,喊到面都紫?......”(你在旁边没人管,哭得脸都紫了)


每说到这儿,母亲总会准时哭起来。嘴巴眼睛一扭,毛巾一样,扭出许多眼泪。


广州人说“拉女拉心肝”,奶奶当然最疼自己小女儿。当初的她能够懂得,也会如许来抚慰母亲。但那时,她还不懂,看着最依附的年夜人这样乱了方寸,心里惧怕起来,也随着哭了。两母女捧首痛哭好一会儿,母亲似乎忽然又来了力气,起身拿来热手帕,微微给她擦去泪水。


“童童乖,唔喊啦!”妈妈抽咽着说,“等阵出去,妈妈买?吃俾你。想要乜??”(不哭了,待会出去,妈妈给你买吃的。想要什么?)


“香满楼酸奶!” 她想都没想就回答。


于是,两母女手挽手,带着风干的泪痕出门。母亲照例去市场买菜,按例收拾好才进712号。给奶奶预备好的,是入口大葡萄。


她没有闹情感,抱着酸奶,很满意。从后门回家,母亲指着远处几个孩子让她看。他们和她年事相仿,蹲在地上,眼前石凳上摆着摊开的书和功课本。


“明年你就要恰似?地?返学啦!“  (来岁你就要像他们一样上学啦)


她没在意,只潜心于手中酸奶,深吸口吻,把最后一滴,吮得干干净净。


从小学开始,每年寒寒假,她都被放养在712号。


现在想起来,道路若何到达的记忆都熔化掉了。归正早上展开眼,到薄暮太阳下山,一切活动都有龙溪首约的影子,就像换了一个处所上学。


爷爷奶奶家没有玩具,只要一台电视机,可以接受香港电视。她自己插上电线,按下开关,定定坐在电视前。假期动画片多,节目一个接一个,她也一个接一个地追。偶然回首,看见爷爷睡着了。


他还保持着阅读《参考消息》的姿态,头侧得很专一,随着摇椅一点一点。呼噜从鼻子里吹出,很轻很轻,像远处斗室子升起的袅袅炊火。




过了一会儿,爷爷像在梦里绊了一下,跳着醒来。慌手慌脚找报答纸,警戒观望后,持续浏览。她从肩膀瞄过去,偷偷笑,暗里替爷爷守旧他开小差的机密。


到了十点多,儿童节目放清洁了。接上去,都是大人坐着谈话。她不爱好看,又不其余事件可做,便坚持原地不动,把节目剩下的残渣都捞到碗里。


奶奶买菜回来了。走过去一手关失落电视,扔下经验的话,朝厨房走去。


方才还鲜活的屏幕,突然得到了性命,她觉得异样遗憾,就像最好的朋友决定不玩了,留下她孤独一团体。


拖着身体,坐上客厅红木长椅,两条小腿悠悠荡荡。


菜洗了一半,奶奶擦了擦手,走到客厅来问爷爷一些事。爷爷在奶奶耳边,用喊来答复:


“系阿坤!”


“爱群?”


“阿坤啊!!”


“爱群?”


爷爷急得光头都冒烟了,狠狠发了句怨言。奶奶不逞强,一句话顶回去:


“急乜?!我就系唔明啊嘛!” (急什么!我就是不清楚嘛)


话一出,爷爷就矮下去。自己嘟囔着走开,回来时带来一张纸,下面两个又粗又黑的大号字,尽是末路火。奶奶接过纸,挪到门口阳光最充分的地方,眼睛都快吃到字了,才豁然开朗地连连:“哦哦哦。”


等爷爷上楼,奶奶鬼头鬼脑走过去,用手捂着嘴巴,在她耳边轻轻说:“你阿爷啊......” 奶奶唠絮聒叨埋怨了许多,话从漏着风的嘴里出来,听不清。倒是最后一句,奶奶语气划了重点线:


婚姻是宅兆!


也有灵机一动的时分,爷爷自动教她唱歌。


可不是随意的你唱我唱。


爷爷写得一手好字,学唱歌前要先挥笔 (马克笔)弄墨 (草稿纸),歌名,简谱,歌词,体面子面,逐样写好。写毕,拿起来好好欣赏一番,这才开始唱:


“安全夜,升仙夜......”


她回家告诉母亲,爷爷教的歌。母亲说,爷爷奶奶以前上的是西人办的黉舍,学的都是洋人的东西。


“你阿?好锋利嘎!” 母亲弥补说,“广州边度有好似你阿??,日日饮冰水的老太太?” (你奶奶很凶猛的,广州哪有像奶奶那样,每天喝冰水的老太太?)


是啊,奶奶公用的冰水!


总在冰箱左边最上层,用喝完炼奶的玻璃瓶装着。奶奶一无暇就掏出来,咕噜咕噜喝几口,再放回去。


她没有遗传奶奶这个抗冻的胃,但也学着样来开冰箱。一拉一关,一拉一关。每次打开,她都渴望这台可以变出冰的机械,也变点五彩色彩的糖果来。


“唔使睇啦!” 奶奶从外头喊出来,“无?食啦。??d电!” (不必看了,没货色吃。挥霍电)


“哦......”  


她像一只小狗,四处不讨喜,最后自己趴到门口,对着天空发愣。


龙溪首约的天空,真小啊!从窗户看出去,画笔淡淡一抹,人家多摆一条晾衣竹就全盖住了。无论好天阴天,坐守这一带的,永远是一块厚重的云,就像那团堵住鼻血的棉花,隔断了弹丸之地。所以她的童年记忆里,素来没见过蓝天,更不用说那些童话般的幻化云朵。


但她并不认为缺乏了什么,巷子里总有些碎片,让她看得走神:一双木屐,一对金耳饰,耷拉在菜篮子里面的鸡脖子,手挽手穿西服的老佳耦,还有每天打光脚出门的疯子。生活纷纭扬扬,散落在地上。她一片一片捡起来,藏在胸口的小口袋里。


咚!咚!咚! 


老式挂钟准时敲响。半夜12点,开饭。


她第一个冲从前,掀起锅盖。还没吹起的盼望,一下就幻灭了。


又是菜心鱼滑汤。


昨天丝瓜鱼滑,前天白菜鱼滑。绿得惨黄的菜打捞出来,秒变一菜一汤。


她喜欢奶奶做的冬菇花生鸡脚汤,还有香煎鸡翅。可前次吃,都半年以前了。


找爸爸抱怨,爸爸却说,奶奶做了一辈子饭了嘛,要体谅体谅。


但谅解可抵不了肚子!


趁着爷爷奶奶一心啃菜叶子,她决议由自己来改良伙食。拿着碗溜回厨房,再溜回座位。等米饭一到口,她心里窃着乐:


酱油腐乳配米饭,真好吃!


龙溪首约也有好玩的时分,那一定在夏天。


吃过午饭,她急着跑到门外,蹲在一面下水道盖子前。盖子是水泥做的,留出两月饼巨细的洞,可以清晰看到下水道底部。假如外面的水又死又薄,她想都不用想,直接回去睡午觉。如果丰盈而活动,她推算知道,间隔一年中最快活的时辰,就剩下时钟划半个圈了。


然而,对一个高兴如火烧的孩子,等候达到的进程,极端漫长。


她决定楼上楼下逛逛,花掉三分钟。去趟洗手间,两分钟。还有二十多分钟,该如何耗费?罗唆坐在门前,像母鸡守着鸡蛋,眼睛牢牢绞住那块水泥盖。


终于,水如愿浮起来,托起一根烟头与一只死了未几的甲由,在两个洞里彷徨。她一点也不觉得恶心,www.809.com,反而亲切。天天日日见的珠江水,如八点戏院里的配角,熟习极了。就差见到真人,想靠得近点,再近一点。


很快,水漫过洞口,悄无声气,一小块,一大块,一小片,一大片!来了, 来了!


水浸街来啦!


像当年漱珠涌之景再现,龙溪首约也泛起了浅浅波光。及小腿深的水,不算清,带点土黄,很朴实。本来干瘪的巷子,因为这水,登时滋润起来。


最开心的,莫过于孩子。衣服没脱就摔出来,小鱼一样在外面翻滚。她脱了鞋子也出来,享用与江水的密切时辰。头顶太阳热,脚下丝丝凉。每移动一步,总有雪白色水花圈着,真像粤语童谣唱的:落雨大,水浸街.....珍珠蝴蝶两边排。


也有忧愁的。门槛底的住户,拖鞋杂物都浮起来了。全家出动,锅碗瓢盆都用上,一勺一勺舀。还有急着处事的,舍不得脱下皮鞋,主动取出五块钱,交给乘隙赚点外快的三轮车夫。


玩到裤腿都湿了,她才回去。坐在超出跨越的台阶上,伸出脚丫子,听凭设想带她穿梭时间,回到景色旖旎的漱珠桥畔。


水缓缓褪去。人也匆匆散了。


凉粉退场!


很远很远,就闻声凉粉佬的呼喊:“卖凉粉啦!卖凉粉啦!”  


这是一种又甘又香,凉粉草做的?喱,最适合炎天解暑,也合适哄馋嘴的小孩。


她就是馋嘴的小孩。凉粉佬从那头喊,她早就站在这头号。咽着口水巴望,三轮推车碾过麻石街面,由远而近。


凉粉生意不错,简直每家都要买点。轮子天然迈不开脚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。眼看快要得手了,凉粉佬居然和人家聊起来:“哇,甘大个仔啦!念书未啊?”  (都那么大了,上学没?)


好不轻易停靠在门前,她自己先跳出去,回头往屋里催奶奶快点。奶奶拿着钱和铁碗,塑料拖鞋踢踢踏踏跟出来。


桶盖有车轮子那么大,一翻开来,开释出沁人的清冷。她又猎奇又担忧存货不敷,头匆忙往桶子里探。外面好深,像一口铁皮做的井,黑得透光的凉粉,乖乖躺在井底,小半边平坦,泰半边凹凸不平。凉粉佬拿出珐琅碗,手臂伸出来挖。过了称,付了钱,一反掌倒扣在她的铁碗里。


阳光下的凉粉,像一砖玄色肥猪肉,风流地随着脚步抖呀抖,一直抖进家门口。拌上炼奶或糖水,三伏天再热也不怕了。

 

夏天,把表姐也带来了。两个女孩一同,最喜欢到二楼爷爷奶奶的房间玩。


712号装修过,拆掉发黑的木头,重新砌了瓷砖,刷了新漆。底本楼下靠厨房的主人房,搬到了楼上。但楼下还是楼上,改不了的是奶奶那浓烈的风油精味儿,像空气清爽剂一样,充满房间。


爷爷奶奶没什么值钱的,一床二柜三凳子,外加一张红木梳妆台。现在想起来,那张梳妆台有可能是奶奶的嫁奁。光彩是旧了点,但红木浆点古色,很耐看。还有一面镜子,鹅蛋形,里面嵌着雕琢精巧的红木边。


还没见过世面的女孩,当然不会观赏这种深邃。她们看中的是抽屉外面的小东西。发卡,梳子,便宜的头花,对着镜子相互弄头发。还有那张大床,躺在下面说静静话,或许拿枕头兵戈。都玩腻了,就下厨房玩水。水龙头开得哗啦啦,奶奶在旁气得吵呱呱!


表姐是稀客,所以饭菜内容也罕见地丰盛起来。午饭确定有“斩料” (广东人爱好的熟食,如烧腊,白切鸡),饭后有甜点。除了凉粉,奶奶还从冰柜深处,发掘出一盒冰痕累累的羊城牌雪糕,让小姑娘们开开荤。


原来,与奶奶表姐一同吃雪糕的情景,不该在记忆里逗留太长时光。但刚好那天,六伯也来了。他正准备移民到美国,为作纪念,顺手拍下眼前一幕:


奶奶坐在表姐旁,两人齐心协力,结果明显。盘子里四五个雪糕球,堆得整洁而矮小。她也在挖,单枪匹马,费劲得直咬嘴唇。旁边盘子,小半个雪糕球,正在融化。


许多年后,她从柜子底下翻出这张照片。她很想拍拍外面那个自己的肩膀,说:没事儿,总能吃上的!


学会“煲电话粥”后,712号显得无关紧要。


只等家里残羹残羹都吃光了,她才回去蹭个午饭。就算去,也挨到快到饭点才出门。很多时分,刚放下发烫的发话器,马上又出去电话:


“仲唔归来吃饭!” (还不回来吃饭!)


爷爷在那头催。


“知啦知啦!”


她在这头答。


一路想着芳华期该想的事,心猿意马地晃到712号。


大门一如平常地关闭,只要铁闸上拉起一块花布,半遮半掩。她从门缝里看见,爷爷奶奶各坐一处作寻思状,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和屋子一同定格。铁闸哗啦呼啦,画面才又从新动起来。爷爷过去数落她多少句,奶奶盛饭端菜。她坐上去一看,仍然是菜心鱼滑汤。


后来,她去北京上大学。临走时,到712号和爷爷奶奶作别。他们没有过于冲动,反而提起二伯昔时,也是上京读书。家里第一个大先生,还是名校,热闹在那时都花光了,没几多剩下给她。淡淡留下一句:


一路安然。


到了北京,她才第一次知道,本来天空可以这么大,蓝天可以这么蓝。车子,街道,建造物,全体比故乡的收缩了好几倍。她打心里欢乐这重生活,却也想念龙溪首约,惦念那片小得不幸的天空,甚至还有奶奶的菜心汤。广东人最罕见蔬菜,北京人改叫“广东菜心”,就像“新疆哈密瓜”,“重庆酸辣粉”,竟成了要寻找的地域特产。



和母亲通话,有时也聊起爷爷奶奶,大多是“几好”(蛮好)两字。直到大二那年,母亲说爷爷摔了一跤,进了医院又出来了。


暑假归去,她一下飞机就请求去712号。爸爸感到惊奇,说以前怎样哄都不乐意,怎样突然那么踊跃。她扭头勤得说明,拉着妈妈出门,半路买了点离奇士橙子。


奶奶还是很健硕,倒是爷爷,墨蓝色大衣里,肥大的身躯,像将近干涸的动物。他们问了她在大学的生活,便漏空了话题。反而是母亲,娴熟地接起话来。十几年在这个家族翻爬滚打,“八嫂”位置站得稳稳妥当。


她单独上了楼,走去爷爷奶奶的房间。外面什么都没变,就是打扮台,好像又沧桑了些。风油精的味道,带回很多记忆,她突然想为爷爷做点什么。


找出笔和纸,留下一张条子:


爷爷,要刚强,早日恢复安康。


前脚到家,后脚就听到爷爷打来电话。第一次跃过爸爸,指名道姓找她听。他的声响和拿着话筒的手一样,轻轻发抖:


“字条......系你写嘎?“ (字条是你写的?)


她说是,同时觉得点点惭愧,潦草笔迹,比不上爷爷的苍劲无力。


“?乖啊!”


“哦,呵呵。”


两人同时不说话了,悄悄凝听话筒里彼此的缄默,像深渊里来的风,吹得叫人狭隘。


“阿爷,” 她先启齿,“早d歇息啦!”(早点休息)


“好,好。”


挂上德律风,屏幕显示,通话记载15秒。


2006年6月的一天早上,她醒来翻开手机,看到爸爸的短信:


“爷爷于凌晨逝世。”


她不敢信任,连忙戴上眼镜,再看,


确实如斯。


新闻来得突然,她完整没有料到。


爸爸也没有料到。


甚至爷爷自己,也始料未及。


爷爷后来又住院了,还是腿的成绩。那天,吃过晚饭,爷爷按照在家的习气,八点多就上床睡觉。深夜,爷爷觉得有便意。一贯有便秘的他,不想废弃任何机遇。趴下床,拿出便盆,尽力发明奇观。兴许因为太使劲,神经把胃也翻腾起来。还没消化干净的肉,鬼鬼祟祟闪进喉咙,一使坏哽在哪儿。


完了。


护士发现时,曾经挽救不过去。广州六月热得早,清晨两三点,家眷都在空调房里睡觉。直到天亮了,大家才发明病院打来的几个未接电话。


爸爸没有要求她回去,可能不想延误她进修。后来的情形,均来自母亲电话里的后续报道。


骨灰由大堂哥--宗子明日孙捧着,一家人连同奶奶,搭车去坟场。地址早选好了,接洽了任务职员就准备下葬。有点科学的母亲,突然觉得不当,说要不还是请人来做个典礼吧,这样多冷僻啊,究竟86岁遐龄。


刚当上一家之主的二伯,开始并不批准。阿爷不信这些。后来想了想,也赞成了。连忙常设找来几团体,敲锣打鼓,热热烈闹,一直送完爷爷最后一程。


回家路上,二伯感叹道:


“阿爷一辈子平常低调,就本日最风光了。”




奶奶挺好的。


一团体买菜,睡觉,鸡照吃,冰水照喝,脸上没有拉掉一两肉。还是好几年前,奶奶把她喊到房间里,从衣柜里找出自己和爷爷的彩色照,随便让她看,还说后事早准备好,www.809.com。看完,奶奶把相框用布包好,塞进一堆衣服里。


毕了业,她去了更远的地方。有时分,在某次坐车发呆,或许某个睡不着觉的夜晚,她想起奶奶当年说的“婚姻是坟墓”。现在一团体走了,另一团体是束缚还是依然被困呢?


一年冬天回家,受朋友委托,她带一位法国主人广州一日游。


去了最闻名的北京路,高低九,主人只是礼貌地说好,没有像外来打工妹那种,拿着拍照机摄影的激昂。


“有没有更特殊的地方?” 他问。


她想了想,带他跳上出租车,和司机说:


“龙溪首约,唔该。” (去龙溪首约,感谢)


“边度来噶?” (这是哪儿呀?)


“?你去同福路啦!” (那去同福路吧)


一进入巷子范畴,法国主人一下就醒了。眼睛就像她小时分,一格一格,端详麻石地板,头顶的亵服裤衩。


“真美!”他用法语说,听起来更美。


走了一会,主人说需要上洗手间。公厕还是算了,带他去712号吧。


奶奶看见她带着一个鬼佬出去,并没有过去问东问西。很识大体请他进屋,表示洗手间的方向。听到插上门闩的声响,奶奶这才来八卦:


“果个系唔系你男友人啊?” (谁人是你男朋友吗?)


她放手摆头。


“系都唔紧要啊!” 奶奶很当那么回事儿地说,“我唔会话比你阿妈知!”  (是也没关系,我不会告知你妈妈)


”哎呦,阿?啊......“


她轻轻捏了捏奶奶圆浑的手臂,名义伪装抗议,外面既不测又激动。没对她说过一句赞成的奶奶,在男女之情上,竟然动摇站在她这边。母亲都没有这般看破!


主人出来了,奶奶搬弄起几十年前学的英语来接待:


“苹果是apple,以前咱们学过baseball。” 还问主人“how are you?”


奶奶说得可起劲了,惋惜他们要急着赶路,连忙说拜拜。把他们送出门口,奶奶挥手再次提示:必定会替她保密!


那次以后没多久,奶奶家多了一个阿姨,乡间请来的。全家人都对这位阿姨很满足,除了奶奶。修炼羽化的持家工夫,怎会容易看得上他人? 所以终日指指导点,这个不行,那个也不可,四处抱怨说干嘛请一团体回来,碍手碍脚,还坚持自己做饭。幸亏阿姨不介怀,也和睦奶奶争。两手不好心思地抱作一团,很诚实地呵呵呵笑。


2009年开始,奶奶身材开始走下坡路。一辈子保持不用手杖的奶奶,在人生结尾,终于屈从了几天。她的身体和世界一样,逐步减少,最后被框在床上,气味如烟雾,越吹越薄。5月的一天早晨,奶奶进入垂死状况。阿姨见过白事,不怕。先告诉了各家,再依照旧传统,开窗点烛炬。最后守在床边,看着奶奶一点一点远去。


走了90年的路,到头了。


下葬那天,她加入了。大师坐着租来的面包车,一路说说笑笑,更像一次可贵的家族游览。


到了,二伯把墓碑和骨灰拿出来,并排在爷爷旁边。她才看到爷爷的墓,下面的照片,看起来很亲热。等土弄严实后,他们把鲜花放上去,轮番拜过就下山了。


回来路上,大家找了一家农家乐餐厅,点了土壤味很重的河鱼。几个童家媳妇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奶奶生前的事情。


“阿?好识食嘎,最中意肉多的鲈鱼。” 二伯母说。(奶奶很会吃,最喜欢肉多的鲈鱼)


“系啊” 四伯母说,“仲好贪靓,买比?d衫唔中意,系要自己去买。” (是啊,还很爱美,给她买衣服不喜欢,偏要自己去买)


“所以阿?有福分咯,个个都对她好。”母亲最后总结。


车子开回城里,落脚点还是龙溪首约712号。摊派好用度,大家各自散去。


母亲走近问她:觉不觉得没有了奶奶,房子空泛了很多?


她点拍板。


奶奶的彩色照,曾经并排和爷爷的挂在墙上。和以前给她看的纷歧样,新换的是美国大使馆拒签了的照片。


六伯移民美国很多年了,奶奶一次都没去过。热情的二伯母替奶奶交了请求,结果到了面签,会说粤语的签证官,觉得眼前这位带黑框眼镜,头发优雅挽起,耳朵不灵眼睛不灵,还一口漏风的老太太,极端有移民偏向。一章盖下去,敲碎了奶奶临终前团圆的幻想。


爷爷奶奶走后,四伯一家接办了712号。她每次回广州,一定要到四伯家。家具什么都还在,就是那股风油精味儿,散了。爷爷奶奶有时也来看她,在梦里。一个做饭,一个摆桌子,真逼真切,好像岁月从将来打搅过。等睁眼醒来,她才发现:


心里空白的地方, 堆满遗憾。


(龙溪首约并没有712号。实在门商标?去那儿瞧瞧就知道咯。)

一段特别的人生经历,一个风趣的生活瞬间,一次有意思的远行......我们相信,每团体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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